過來人心聲

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

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

從踏出錯誤的第一步起,我原有的平安幸福,就離我遠去,隨之而來的收押、起訴、被地院判無期徒刑、被相差十八歲的前妻向法院訴請離婚…,使我從天堂跌入了地獄;而每日最啃食我心靈的是,漫漫長日裡,母親、女兒和兒子的痛苦和壓力將遠超自己在牢裡的煎熬和不自由。所以從94年入監後,我就不斷問自己,我必須做些什麼來改變自己和現況,於是我開始強迫自己戒菸、寫日記,早晚給自己三十分鐘沉澱情緒,也尋求社福團體(紅心字會)的支援。

感動的是,97年我移至泰源技訓所,這些關懷仍持續沒有放棄反而更加用心的跟著我到了台東。尤其北所重刑舍的徐主任及紅心字會的社工,幾乎一週一封信地給我支持和鼓勵,還有母親每週一次的電話,女兒固定時間的來信及年節懇親,讓我靜心服刑將近九年的日子。唯一不放心的是兒子,我離開他時,他還沒上小學,但如今,已步入叛逆期。

母親每次來電,都跟我抱怨兒子的偏離行徑,我除一邊請紅心字會的社工幫我關心,也選擇誠實的告訴兒子我目前的處境和身在何處,也常常寄信向兒子道歉及關心,希望藉信中的隻字片語,讓兒子知道我的成長背景以及發生了什麼事,但每次都如石沉大海,音訊全無,僅逢年過節在母親施壓下,寄張問候卡片。直到有一次,我連著兩個禮拜沒寫給他,一天突然收到他的信,追問我寄給他的前一封信中的後來發展如何,從那次起,我們父子倆也較會用寫信溝通。

我是在執刑滿八年後的開始提報假釋,但接連九個月都遭駁回。直到102年4月,教誨師因為得知我曾參加過合唱團及樂隊,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說:「目前有個『全國收容人才藝表演』,你想不想給自己一個機會,好好表現,早日回家。」我當下回答老師說:「我有什麼能回饋給社會和家人的?」老師告訴我:「世禮,你不做,世人永遠看不見,感受不到你的改變,唯有站上舞台,用實力向世人證明你的價值。這不就是回饋嗎?」是這句話讓我欣然的接受了這個任務,也同時寫信告訴母親、女兒,她們也都給我最大的鼓勵和期待;也讓我度過備極艱辛的三個月集訓生活。

說實在的,在我們之中,大多數成員都沒有舞蹈基礎,只能依楊老師及助教的指導,一舉手、一投足慢慢的磨練。這是一支男女合舞,男生部由我們泰源技訓所負責,女生部分則由台東監獄女受刑人負責,我們是在各自練到表演前一個月,才由我們這一團人移師到台東監獄,跟女生部整合。為了要拿出最好的成績,我們38名成員即使練到皮破血流,仍負傷抱病上場,咬緊牙根的堅持下去,等的就是8月13日站上國父紀念館的舞台的那刻。

我們是倒數第二個節目,等到輪到我們站在舞台布幕後的那刻,我們什麼都忘了,只是緊張的想著自己的家人是否會到現場,我也是。但當布幕揭起,我負責帶領全團喊出第一聲歡呼聲後,我的緊張頓時消除,所看到的是全體38位成員的盡力的演出。其間,當然也曾試圖用我的餘光在觀眾席找尋我的家人,但人實在太多了,我一直未看到我的家人,只感覺到謝幕的掌聲和時間是所有節目中最久、最熱烈的。

我是直到走出國父紀念館,臨上車前,才聽到母親喊我名字,說:「你們好棒!」接著是女兒大喊:「爸爸,情人節快樂!」還有我的兒子也和我揮手,比大拇指。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,矯正署長居然和母親、兒女站在一起叫好、比大拇指。就在那一刻,我深深了解到,原來社會一直沒放棄我們,原來那條黃絲帶一直都繫在我家人的心裡,從來沒有拿掉過。他們都一直在等著我回家,成為家中最有力的那根支柱。

一直以來,我一直以為社會各界對我們受刑人的定義就是-壞人,這種觀念,讓大部分的我們在出監後一遇到挫折,很輕易的就選擇放棄,忘記了我們在放棄前所曾擁有過的堅持。這次的公演,讓我們印證:「受刑人也可以成功的扮演教育者的角色,給社會各層面的人另類的啟發和省思,而且成效更直接,影響層面更廣,也更深植人心。」也因著這次公演的洗練,我更確定自己返家後要過的人生,對返家也充滿了期盼。

表演過後的次月,我的假釋獲准了,但伴隨而來的是一連串的忐忑,於是我給自己寫了一封信,並在返家前二天寄出,讓自己能在返家後第一時間就收到此信。信中除痛述自己浪費九年多的日子,造成了家人的苦痛和負擔外,也對自己提出三個提醒:第一,要感謝所有愛你和你愛的人,尤其是家人,凡事一定要以家人為重;第二,要牢牢記住犯錯後所必須承受種種刻骨銘心的痛,要引以為戒;第三,要作正確的選擇,先去你該去的地方,作好你該作的事,維繫良好的人際關係。

在我出監那天,我的所長、老師及專員們都特別來向我道賀與勉勵,謝謝我為泰源爭光,我也感謝所裡所有的長官,給我機會證明自己。走出泰源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,坐上離開泰源的車子,我告訴自己,絕對不要再讓自己走進這裡。在往回家的火車上,雖很疲累,但興奮的心情難於言表。車窗外的景像由青蔥山林漸漸變成水泥磚牆,經過七個小時的車程,我知道和十年前印象中的故鄉已有天壤之別。晚上九點多走在回家的路上,似乎長得走不到盡頭。

就在離家不遠的巷子口,最莫逆,也最照顧家人的好朋友早已等候多時,兩人相見相擁的那刻,我的朋友說:「兄弟,你終於回來了,從頭開始還來得及。」

走到家門口,看到分別已久的母親早望眼欲穿地等著我,我流著淚把母親扶坐好,跟母親磕了三個頭說:「媽,不孝的兒子回來了,對不起,讓您辛苦受累了,從今而後兒子不會再犯錯了!」女兒得知我到家了,也打電話過來說明天就會趕回家陪我;只是,已進入叛逆期,迷上網路遊戲讓功課一落千丈,也不幫忙家事,晚睡晚起,愛吃宵夜,體重已將近破百的兒子,始終不發一語地在一旁陌生的看著我。第一晚,我一直思索,怎樣打開我和兒子的結。

第二天兒子放學後,我就邀請兒子陪我一起去打籃球,我開始教他投籃、上籃,我告訴自己,我一定要幫助兒子找回到他的自信心,也告訴兒子,我希望能藉打球,幫他減肥。之後,我也一一拜訪了學校和安親班導師,交換心得和共識,也帶著女兒和好友,參加兒子學校的校慶活動。經過了二個禮拜,兒子在學校失去的同儕關係終於漸漸找回來,同學放學或假日也會來家中找兒子和我一起去打球運動。

平常的日子,我開始學著如何和兒子溝通,為了要改變他的陋習,我先由自己作起。兒子受到我的影響,不但每餐改吃一小碗米飯,也放棄了玩網路而改打球、騎自行車。更難得的是,兒子會主動幫助家事,飯後也會洗碗筷,沐浴完後會自己洗內衣褲;沒多久,身材就瘦了下來。現在,除了周五、周六外,每天晚上十點前就就寢,一個月後,他明顯開朗許多,母親和鄰居都感受他的改變。

這些年跟我互動最頻繁的「紅心字會」社工群一行六人,在得知我回家後,也和家人相約在12月22日那天,齊聚在家中慶祝我的重生,並準備了各式蛋糕、卡片,一起為我祝賀。而讓我感到驚喜的是「利伯他茲」的周執行長,居然也有去國父紀念館看我們公演,並帶我一起到山上的隱修院,去看我睽違已久,已經在隱修院入會的修女表妹。

在跟表妹見面的那刻,我心裡其實很緊張,因為我們已經好久好久沒見到面了;直到鐵欄杆裡的窗簾拉開的一刻,我心底非常的悸動,表妹已經將自己終身奉獻給天父。當所有受刑人用盡努力想從鐵窗那頭走出來,表妹卻把自己奉獻給隱修院,終身與塵世隔絕,這是多麼偉大的愛。當時的心情真的難以形容,就好像罪人在神面前的告解般,把這輩子的事,隔著鐵欄杆跟修女表妹訴說,也聽到表妹她一路走來的修道心歷路程。

在必須跟表妹道別後,周執行長也帶我參觀了教堂,奇怪的是,當我走進去教堂的那刻,整個情緒是平靜祥和的。執行長及老爸隨即帶我用餐,並給我最大的肯定和鼓勵,邀請我未來加入基金會的行列,把自己的故事分享給監所受刑人,也給我一年的時間準備。

我帶著「世禮,你一定可以的!」這句話,踏上回家的路。

大家都會問,走更生的路難嗎?其實,說實在的,當我們放下一切尊嚴和身段,去做別人所不願意的工作時,最初或許三五天會因自尊心作祟而不自在,怕碰見熟人,但只要堅持下去,再過三五天,就會發現大家已視你為一般人,就不會再感到害怕畏懼了。最後,我願意用一段話與大家共勉:「作一個跟自己賽跑的人,就算沒有贏得別人的目光或掌聲,但可以贏得自己快樂的靈魂。」

日期

2017-10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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