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見、我文

牆裡牆外

牆裡牆外

100年度的家庭支持性方案,我被分派到桃女監的衝刺班專案,跟前一年度不一樣的是,對象變成女受刑人。還記得99年初,我們到香港的中途之家參訪,那裏的負責人就和我們分享他們三十多年的服務經驗結果:「經驗告訴我們,寧可服務30個男生,也不願服務1個女生;因為女生比男生成功戒毒的機率小非常多;女生通常很容易為情感因素又走回頭路。」所以當知道我接下來要服務的對象是桃女監的同學時,一方面我心裡會有著某種程度的擔心,但另一方面,我對桃女監確有一分莫名的情感,因為看到她們,我彷彿看到6年前的我。

每期,面對著從上百人中特別挑選出來的24名幸運同學,我們在監所內所能做的,就是好好的把握監所給我們的14堂課和一次的懇親會暨家屬座談會,以及出監前密集的個輔;然,真正挑戰的開始,是從同學們陸續出監後的第一天開始。讓我很感安慰的是,當同學一出監,真的都信守承諾,馬上就打電話與我們連絡,當然我們也遵守即刻起動家庭訪視的約定,以提供即時與必要的援助。

小玲

小玲是我在監內就最擔心的一名同學,因為她與她的原生家庭早已沒聯繫,而她的先生目前也在監所服刑中,而且兩人都是HIV的患者,她所擁有的資源,就是婆家。婆家雖然接受小玲的返家,但在公婆的心裡,仍然對小玲有一定的界線。我們在小玲出監的隔天,就去到家裡拜訪,讓婆婆了解我們的來意,及我們以後會做的陪伴,婆婆原本擔心的心情,馬上緩和了許多。隨即,我們帶著小玲到就業服務站辦理就業登記,那天很幸運的,馬上就有廠商願意錄用小玲,還約了2次面試的時間,這對我們來說真是鼓舞了我們的士氣。後來,在送小玲回家的路上,看到一間工廠也貼出了徵人啟事,而且就在小玲家的附近,所以我們也陪著小玲進去應徵,沒多久就通知小玲去上班,這真是天主大大的降福啊!

就這樣,小玲很順利的工作已經三個多月了,在這三個多月裡,我陪伴著小玲及她婆婆,我看到小玲從一個極度沒自信、憂愁滿面轉變為開心過日子的人,且重新找到一個屬於她的家庭,跟公婆的感情,也越來越好,這真的是讓我好感動。

嘉嘉

嘉嘉是一個非常感性的人,由於父親再婚,所以嘉嘉一出監後,先回到父親得新家庭沒多久,便跟繼母發生衝突,也給新家庭帶來不少的困擾。我一直陪伴她,深怕她因為一時的挫折而又回到以前的日子。除了一天好幾通的電話關懷,更陪著她找工作,希望她能穩定自己的經濟生活,就可以搬出來。

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,也讓嘉嘉開始有了新的盼望,但現實就是如此,做了10天,這位雇主竟無預警的裁員,這個打擊對嘉嘉而言,真的很重。那時的我,真的好替嘉嘉擔心,每天為嘉嘉祈禱,希望天主能開一條路給嘉嘉。沒多久,經由另一位同學的介紹,嘉嘉到了基督教一家專門為更生人開辦的餐廳工作,我又重新看到了嘉嘉的笑容。但好景不常,有一天早上我接到了另一位同學的電話,告訴我嘉嘉行為舉止怪怪的,好像又掉下去了。我掛下電話,二話不說便馬上趕去與嘉嘉碰面。嘉嘉低頭向我坦承,也非常的懊悔自己為什麼把持不住,更擔心工作因此不保。我除了安慰嘉嘉,告訴她復發是正常的,只要及時回頭,都來得及外,我也打了一通電話與工作坊的負責人聯繫,告知嘉嘉的狀況,希望他們能夠再給嘉嘉一次機會。

經過了溝通,他們讓嘉嘉回去工作。剛開始的那段時間,嘉嘉比以前更努力也更認真的堅守在她的崗位上,但是經過一段時間,嘉嘉又禁不起誘惑,再度掉了回去,後來就只好離開了工作坊。自此之後,嘉嘉便一蹶不振,也不敢再與我們主動連絡,但是我一直都沒放棄她,也不時為她祈禱,我知道沒有家庭支持的她,要順利重返社會,是非常的困難。

緊接著的日子,嘉嘉被撤假、被通緝、被抓,到最後被發監執行。再次能面對面平心靜氣的面談,是在嘉嘉從看守所發監到桃女執行後不久。在個輔中,嘉嘉向我說對不起,說她不知道當初腦袋在想什麼,她知道錯了!我告訴嘉嘉,一切都不晚,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,一切都不晚。

小嫻

一直以來小嫻與父母的關係是緊張疏離的,小嫻知道自己給家人帶來了許多麻煩與困擾,所以對父母一直很是愧疚,在出監之際更是小嫻擔心煩惱的開始,因為小嫻還有一件官司未了,小嫻擔心父母知道後會生氣,所以一直遲遲不敢跟父母坦白。就在小嫻出監的那天,我與基金會的社工唯美一早就開車到監獄門口等待小嫻,同時,小嫻的父母也早在監獄門口等待著。

父母很愛小嫻,只是小嫻的行為讓他們傷透了心及已不知該如何與小嫻相處,所以父母兩人其實也是抱著不安、無助的心情,再見到小嫻的那一瞬間,眼淚就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。當小嫻看到我們及父母都等著他出來時,那個眼神是讓我不會忘的,那麼堅定,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。

小嫻返家後,一直按照他當初的計畫進行,自己找到美髮職訓課程的資料、主動去報名,並在伯母的協助下,找到一位資深老師拜師學習美髮的手藝。小嫻的觀護人看到小嫻的改變,深受感動,還主動打電話給我們,也鼓勵小嫻參加一些公益活動。為了拓展、豐富自己的工作技能,小嫻又投入更高階的技藝訓練。目前的小嫻已經是一個有證照且技術高超的美髮美容師,她還時常投入公益活動替人免費義剪,完完全全開始一個新的人生。

 

小葉

「老師,我的執行單收到了,我會聽妳的話,乖乖進去執行的,可是妳不可以放棄我喔,等我回來還是要理我。」 說真的,雖然有點生氣,小葉因為碰到一個不好的男人而復發,多了這條5個月的刑期,原本想“烙跑”不想進去執行的小葉,在我一再的鼓勵下,願意如期進監服刑。在準備發監執行的那段時間,小葉在朋友的介紹下,進到一家賣場的食品街擔任清潔工作。今(101)年初,小葉主動到地檢署報到,6個月後,小葉再次出監。

7月2日,我接到小葉的來電:「老師,我出監了,妳是我打的第三通電話喔,第一通是給媽媽,第二通是給老闆,第三通就是你喔…」。原本擔心小葉這次出來後不知道能撐多久,沒想到原來清潔公司的老闆在得知小葉出來後,願意讓她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。小葉第二天就去上班了,雖然,清潔打掃工作並不輕鬆,賺的也不多,但小葉一改過去的行徑,每天努力的工作。

我非常感動在這個時代還有這麼善良的老闆,為了能幫同學們連結更多的社會資源,我常打電話給這位老闆表達我的感激,沒想到老闆真的“阿撒力”的答應願意開出空缺,給裡面出來有需要的同學。哇!那不表示同學們出來,又有多了一個工作選擇的機會了!

琳琳

因為家裡的經濟壓力很大,琳琳必須一出監就肩負起養家的責任,但年紀輕輕就染上HIV的琳琳,很容易疲累,說實在的,根本無法做太勞累的工作。然而,琳琳為了支撐家計,哪能顧到這麼多。但往往現實生活是不如人意的,原本個性就較依賴的琳琳,在被經濟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同時,又遇到男友劈腿的打擊,琳琳累了,又重拾過去最熟悉的毒品,來忘卻內心重重的壓力。我看著委靡不振的琳琳說:「再用下去,我們都知道結局會是什麼,聽我的話去喝美沙酮吧!」

在這個園地工作,辛苦、風險我都不怕,就怕同學在遭受到挫折後,輕言地放棄自己。我總是會不停的告訴同學:「一時走錯了路,及時回頭還是來得及的,但一定要當機立斷,若不當機立斷,到最後會更無法收拾。」琳琳聽懂了,隔天真的就到醫院掛號開始喝美沙酮,一直到現在。其間,好幾次琳琳差點要放棄,甚至想自我了斷,但經過我們的陪伴及介入家庭,當琳琳和母親溝通的橋樑,琳琳的狀況慢慢穩定了。

雖然我知道琳琳的問題,不是一時半刻就可以解決的,但人生不就是如此嗎?我們現階段能做的,就是不斷增強琳琳面對挫折時的勇氣,才不致一擊就倒。

欣欣

在監所替欣欣做個輔的時候,一直覺得欣欣年紀輕,出監後應該很容易受人影響而走回頭路。事實證明我真是大錯特錯,欣欣出監後,就如課程時所教的-「絕不跟任何人聯絡」-這個舉動是她成功的一個很大的因素。出監後,欣欣馬上就找到一份在工業區的工作,欣欣表示,剛開始真的會覺得很孤獨,除了上班就是回家,連一個可以聊天的朋友都沒有;但只要熬過去,很快就會認識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朋友,現在欣欣不只是有一份很好的工作,更擁有一位快論及婚嫁的男友。

欣欣說:「老師,我都有照著上課時老師所教的在做喔!」我真的很替欣欣高興,因為她的改變,母親每天不用再愁容滿面,影響的不是只有欣欣一個人,而是整個家庭都得救了。

小珍 

「老師,我出來了,可是我不敢回家,妳可以陪我回去嗎?」這段話在一般人口中不太可能會聽到,但對剛出監的小珍來說,卻是意義深重…,這裡面包含著認錯、後悔、惶恐及渴望被原諒的心。短短五分鐘的路程,但卻是拖著沉重慌張的步伐前進。我緊張地按下同學家的門鈴,期待著門鈴另一頭的回應…,但,「她回來做什麼?家裡不能讓她回來,叫她離開!」。

我帶著難過痛苦徬徨無助的小珍離開了她家的大門。「怎麼辦?」這三個字一直環繞在我與小珍之間,我們坐下來一起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辦?小珍跟我說,她可以去以前的一位哥哥那裡;但,我們都知道,去了之後的結果會是如何。我告訴小珍:「我們是自己的主人,可以為自己做任何決定,但這個決定一定要正確,要對自己負責。」那天,小珍住在我們為她臨時訂的一間小旅社裡;隔天一早,在同仁全力的協助下,我們幫小珍轉介到萬里的悠遊之家。

但剛出監的小珍,連換洗衣物都沒有,所以我又打了一通電話到小珍家中,表示希望能去幫小珍拿些隨身衣物,母親終於同意了。我陪著一夜幾乎沒闔眼的小珍又再次的來到她家樓下,遠遠地就看到小珍的媽媽已不安地站在樓下等著我們。一看到媽媽,小珍整個衝了過去,緊緊地抱住消瘦年邁的媽媽說:「媽,對不起,我錯了…」,媽媽也忍不住緊抱著思念擔心已久的女兒說:「不准哭,妳是我的女兒,不可以哭…」我相信這一幕,這對母女已期待了許久、許久了。雖然小珍依舊暫時不能返回家中,但小珍告訴媽媽,她一定會努力改過,不再讓媽媽傷心,請媽媽一定要等她回家。

一晃眼三個月過去了,這三個月,我不只時常與小珍聯繫,也不時從悠遊之家的社工口中得知小珍變得更自信、更開朗了。由於舊傷關係,小珍需要到醫院裡開刀,當我到醫院去探望小珍時,小珍開心地緊握住我的手,興奮的告訴我,她在這三個月來所有的點點滴滴。小珍很驕傲的說:「老師,我真的很努力,我會保持下去,讓家人刮目相看的。」

悠遊之家的社工對小珍的表現更是讚譽有佳,原本不敢收毒品個案的他們,因著小珍,不只讓他們對於毒品犯有了大改觀,也讓他們了解到只要有心要改過的人,都該給予他們機會。然,最令人感動的是,小珍在醫院開刀的期間,悠遊之家除了幫她支付開刀費外,還請一位機溝裡的阿姨幫忙看顧小珍,讓小珍無後顧之憂安心養傷。小珍工作地方的老闆娘對於小珍的表現,也是豎起大拇指,知道小珍的情況後,不只非常照顧小珍,還跟小珍說:「安心開刀,把身體顧好,工作職位不用擔心,一定等到妳回來。」甚至還主動幫小珍找到一間離工作很近的套房,準備等到小珍出院後,就可以搬進去住,離開悠遊之家,開始自立。

我相信和小珍一樣能幸運擁有重生機會的人一定有很多,只要我們給他們機會,不放棄他們,他們依舊會有璀璨的未來。

日期

2017-10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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